三祭大傻

你走了已整整一个月。本以为时间会冲淡想念，然而我错了，思念冲破所有阻隔，穿越时空，像一根坚韧无比的丝，连接着阴间阳世。那些逝去的时间，未曾淡化一点点的哀伤。我默默地吞咽想念的酒，等待它冷冽地滑过我的胸膛，再化作一滴滴的热泪。

感时花溅泪，恨别鸟惊心！你在的时候，我从未知道原来你在我生活中真的这么重要，直到你悄无声息地走了，我才意识到，失去了你，我同时也失去了很多心情。死别，是人生几苦之一。是的，对于活着的人来说，这真是痛苦！因为，再也见不到，听不到，所有关于你的，都杳渺无踪。有时不免有一种恍惚，莫非跟你的相识，还有你的离去，真的只是一梦而已？我得借助很多带有你痕迹的物质，才能提醒自己，这不是梦。我手里握着的，是你的拍子；我天天凝视的，是你送给我的小鱼。你，真的来过，但现在，你的确走了。

我的生活本是一个圆圆的蛋糕，你的离去正如蛋糕切掉了一块，永远地失去了，再也无从弥补。我的心不再完整，曾记取你的那一部分，是空洞，那伤疤是新鲜的，不能碰，碰了会淌血，总不忘告诉我，什么是心痛。

每次想起你，总不免深深的叹息。你极其详细地向我诠释了“无奈”这个词的含义，那就是眼睁睁地知道整个过程，眼睁睁地看着你在错误的路上越滑越远，眼睁睁地看着你做出不少错误的选择，眼睁睁地，看着你，承受这一切错误所带来的后果。你摔开了我，及所有关爱你的人伸出的手，你拒绝了所有的良言，头也不回地奔向那一个未知，那对我们来说深不可测的异度空间。我未曾见过哪一个人像你一样，一心一意地让自己赴死；我不禁怀疑你选择一错再错，就是为了慷慨地走上那奈何之桥；我很想知道，有很多种方式可以避免这一悲剧的发生，然而你为何近乎固执地投奔那巨大的黑色，为什么你一定要走，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急、那么快？

为什么？到底为什么？直到今天，我也没有想通！

这一个月来，我的心情很复杂。我没法打球，甚至不很情愿去俱乐部活动地。羽毛球是你、我，还有很多志同道合朋友的共同生活，少了你，它变得很无趣。羽毛球是你给予我的礼物，也是你留给我的无形财富，就如同有你的岁月，满载着欢笑和泪水，杂糅着种种难以言表的感受，突然间没有了你，我不能适应。我想有一天我会继续打球，正像必然会有一天我不再这么时常牵挂着你，但不是现在。我需要时间，需要慢慢地痊愈。时间会温婉地舒缓我的疲乏，抚平我的痛楚，让我更深地领悟，什么是接受，什么是坚强。

我一直很想直面一个事实，今天还是勇敢地写出来吧。我想我始终未曾真正参悟生死，其实面对死亡我总是很胆怯，因为未知，所以茫然。诉说，或许能解决心头的疑惑。你是我第二个去世的亲友，35年来，我第二次亲眼看着一个人，从人化成了灰。每到这个时候，我的心就憋闷至极，就像有一记重锤砸到内脏，闷闷的，都是内伤。当年我的姥爷去世，虽说也是充满了遗憾，但姥爷快80岁了，并且久病，我多少有点思想准备。饶是如此，当我看到姥爷要被推到那炉子里时，仍伤心欲绝。亲人们哭喊着拉着那推车，不想让姥爷进到那火海。没有什么能阻拦得住，我的姥爷，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到头来就剩下了灰，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。我惊骇得要死，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，这就是死，人，都会这样，从肉体变成轻飘飘的灰。我被这残酷的事实打懵了。我急剧地消瘦，极度地消沉，用了漫长的时间才缓过来，重新正常地过活。8年之后，你又给我重演了一遍这个过程。不同的是，你走得更突然，让人难接受，甚至难相信。平时，你壮得像头牛，能吃，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，使不完的力气。然而，死亡的飓风刮过，你这棵大树也被连根拔起了。联想起最后一次去看你的情景，对我来说太残忍。你忽然就没了，一动不动，不应声，没了气息。那么粗壮的一个汉子，也只能任人摆布。我没有亲见你进入那熔炉，但我亲见后来别人捧出了你，你的形态是灰，白色和灰色相间。他们把你的骨灰铺在一块长的石板上，因为很烫，要晾晾，还要把大点的碾碎。那个工人熟练地操作着，很木然，我的眼泪却成串地流。那是你啊，昨天夜里还生龙活虎地和我们一起打球喝酒吃饭的你，那是那个经常邋里邋遢，但对自己的事业非常敬业认真的你，那是给了我无数鲜活记忆的你啊，你怎么瞬间就成了这抔灰了呢？就过了那么一晚，就是永远的阴阳阻隔了吗？我怎么能想到，怎么能相信？

WF怀念你的文章中有句话：“我们以为今后再也不会害怕什么，因为有教练在我们身后……”我跟她的感觉相仿。五年的相处中，你一度是我的偶像，我以为你无所不能。可现在，竟然是曾给过我安全感的你不见了，竟然是你给我演示生命的脆弱，我震惊不已。我看着你一夜之间从活蹦乱跳的人变成了一把白的灰，我们共同度过了最后一个相聚的夜晚，打了球，吃了饭，分了手，就再也找不回你了。我还是人，你却成了灰。这巨大的，戏剧到极点的悲剧，你让我如何承受？！

无常！

我也曾面对死，那是05年平安夜前夜，我在住院期间忽然发生危险，抢救后才脱险。你没有问候关心过我，我却不能那么凉薄地对你。你是我的教练，是我的好友，是我的大哥，我感念你曾为我付出，所以我始终都真诚地对你，尽心尽力地帮你做事。即使在你误解我的时候，我也只做我该做的，图个问心无愧。你走了的这一个月间，我想你一定也反复思量过，所以这些日子来你始终没有到过我的梦里。有些事，我根本不想忘记，也不想原谅，但其实我早已宽宥了，因为你就是那样的，至死不曾改变。所以，只能由你去了。

他们说你在那边脾气会好的，希望如此。一个月了，想起你还是生气。写下来，祭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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